作者:尤宏业 日期:2026-07-12 14:35:54
命运
“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” 去年秋天,高博和我们闲聊,引用了这句诗来表达心境。这是苏轼被贬黄州所作。此后二十余年,虽几经起落,苏轼仍不时官至高位。我们觉得高博,凭借他的能力、经验和研究热情,也仍然会在宏观分析领域发挥重要的影响。我们也应该能经常听到他的高论。然而命运终究展现出了其最残酷的一面,从去年秋天往后,一切几乎是沿着最坏的轨迹,急转直下……
初见
我第一次见到高博是在2008年初。彼时我毕业从事的第一份工作并不顺利,急于寻找新的方向。当时的股票市场已经走过6000点的高点,但牛市氛围并未完全褪去。我投了一些证券研究方向简历,其中就有安信证券。高博面试我的具体细节记不得了,初步感受是他看上去并不太像大学里的教授,但究根问底的气质更为强烈。有几个问题,当时我并没有答上来。后来我专门写了一篇报告来试图回答,有可能这一份坚持帮助我最终顺利进入安信。
虽然以行业分析师的定位进入安信,但刚开始我跟着师兄师姐们混迹在宏观组。2008年是过去几十年A股市场里最惨痛的熊市,特别是高博的“牛市下半场”的预测遭遇了通胀和金融危机的双重冲击。站在现在我可以理解当时的他面临多大的压力。但这些压力丝毫没有传导和影响到我们。当时的宏观组更像是象牙塔里的学生团队。平时感受不到一丝的压抑氛围,除了大家聚在高博办公室讨论数据和细节。经常是高博开着车,带着我们去吃一些我们自己吃不起的餐厅,然后下午有时候去喝茶聊天。只有一次,我好像听到高博在叹息,市场和投资人太惨了。
学习
2008年秋天,我去安信上海做行业分析师。经过一年半折腾,我明确认知到自己不适合干行研,果断申请加入宏观组。但即使在十几年前,我本科双学位的经济学简历对宏观分析师来说也过于短板。据说高博也有担心我的知识储备不足。但最终他还是愿意给我一些尝试的机会。这个契机,无疑改变了我的职业人生轨迹。甚至我遇见我后来的太太,也是在高博请年轻人一起吃晚饭的时候。
加入宏观组一段时间后,我愈加感受到高博独特的工作方式。大的宏观策略报告,高博会让大家准备以图表为基础的数据,他会仔细地看上几十张甚至一百张宏观数据的时间序列图表(后来知道格林斯潘也是如此),通常要求是过去十年甚至二十年的。然后会和我们就一些问题做讨论,再完善数据……最后的策略会,高博会拿着这些图表上台讲两个小时。我们将高博演讲录音整理成更书面文字,就几乎是最后报告的成文。那时,我无比崇拜高博“出口成章”的能力。后来慢慢理解到,除了天赋异禀之外,是几乎全部精力和注意力的投入,是日常对问题和理论的反复思索,甚至对表达方式的反复揣摩……
我在安信宏观组工作了5年,从20多岁到30出头。虽然也不算太年轻,但仍然处在可塑性较强的阶段。和在宏观组工作过的师兄师姐,以及后来的师弟师妹们一样,和高博一起工作的岁月,不仅对我们的职业路径帮助甚多,也更为深刻影响和重塑了我们的思考甚至表达方式。
演绎法
因为经济理论和预测投资实践中存在巨大的鸿沟,双方是鲜有交集的。学院研究往往和当下现实较远,而市场预测又容易沦为使用简单归纳法来外推的宏大叙事。高博可能算是以一己之力弥补了经济理论和研究预测的鸿沟。
高博经济理论往往是基于简单的宏观均衡等式,但他发现了一些中国经济特殊性带来的等式中与众不同的驱动力量。而不同于普通市场预测用归纳法来线性外推,高博基于均衡理论的预测方式更多是演绎法。虽然事前的成功预测也依赖于对一系列变量和主要因素的估计,但基于理论的演绎法可以预测更多,可以走得更远。就像高博第一本书名那样,他认为最有价值的研究是强预见性的,他希望自己可以站在“周期的拐点上”。
赤子之心
2015年之后,我去了买方工作。大部分宏观组同事都陆续去了买方。我们仍然持续关注着高博的观点。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之后,媒体传播的逻辑发生了不小的变化。高博的影响力开始扩圈,有不少流传甚广的段子。但大众可能并不关心高博具体的研究和背后的逻辑。很多纪念文章把高博的特质概括为传统文人和北大精神,都讲得很好。但我感受到高博身上更浓的气质是赤子之心。这种特质使得他孜孜不倦地阅读数据来追求经济运行的真相,同时也敢于表达与众不同的观点。
未完的结束
高博的英年早逝是人生的悲剧,也是业界的损失。我们都笼罩在悲痛之中。
但就像他说得那样,过去的他也是幸运的。他以罕见的天赋,在合适的时间,接手了最合适他的工作。从声名鹊起到影响整个行业,甚至影响了“世界线”。
我们相信他的文章和想法,不会随着生命的离开而消逝。我们能做的就是,让一些想了解经济分析方法的年轻人可以看到一些资料,可以得到一点启发。尽管时代不同了,但我们相信思想和方法的价值是永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