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李宏 日期:2026-07-11 16:55:46
今日上午,我赴八宝山,送别师弟高善文。一周以来,心绪沉郁难舒,始终郁结怅然。每每读到网络间缅怀他的文字,追思其人、感念其事,总会情不自禁,潸然泪下。今日临行前,我再三叮嘱自己,敛住悲思、稳住心绪,安静肃穆地送别这位同乡师弟。可当我踏入告别厅,望见他熟悉安然的面容,真切直面天人永隔的瞬间,所有隐忍尽数崩塌。从此山水路远,斯人长逝,再无相逢。所有不舍与悲恸,终是难以自控。
我年长善文三岁,先于北大求学两年,同处七年一园岁月,在校期间却未曾有幸相逢交集。我们的缘分,起于二十多年前一次同乡校友小聚。彼时他与李勇一同赴约,我才正式结识这位早已享誉业界的学弟。那天,早已声名在外的他,身上没有丝毫浮华傲气。言语质朴,性情平和,待人真诚实在,一如从山西故土走出的笃学书生,纯粹、坦荡、温良。作为师兄,我一直由衷敬佩他的道德文章,亦深爱他谦和从容、通透真诚的举止风骨。
我们工作领域不同,素无公务交集。半生情谊,皆系乡缘、根于校情,随缘相聚,清淡却真挚。七八年前,如他病中自述“一惊天下”后,我担心他在风口浪尖承受太大压力,便主动联络、相约小坐。几番相处,愈发叹服他的坦然豁达、心定神宁、淡然自持,君子胸襟,令人肃然起敬。
近年借着北大校友会的活动,我们相聚的次数愈发多了。会务之余,我们于会歇时片刻闲谈;活动落幕,凑在一桌小酌叙旧。这些松弛朴素的相处时光,让我得以近距离聆听他的所思所见。他学识通透,立论中正,贯通宏观与微观,洞察世事本源,每每向他请教探讨,皆有开悟,受益匪浅。
善文为人,贵在一个“善”字。他的善意,是治学报国、心怀时代的大善。数十载深耕经济学问,以专业素养观大势、察周期,以赤诚之心厚爱家国、体恤苍生,立言以济世,治学以报国。他的善意,亦是烟火人间、温润待人的小善。生活中的他古道热肠、敦厚热忱。邻里亲友遇琐事纠葛、商事困扰,但凡寻他,必耐心梳理、找我支招;校友子弟面临学业抉择、见习前路,只要有所求教,他皆倾力相助、真心提携,不图虚名,不求回报。世人皆知他是立论高远的学界君子,唯有亲近之人懂得,他底色温热,本心良善。
去年八月底,在他“二惊天下”淡出纷扰之后,我们几位老友曾深夜小聚。那晚如常,递烟闲谈、浅酌小坐,不谈世事浮沉,不问人间风波。我们一时兴起,教他初学掼蛋,满心期盼他卸下多年负重,远离喧嚣纷扰,往后安享寻常烟火,得一份轻松自在的平凡日子。谁也未曾料到,天意难测,世事无常。彼时谈笑从容的他,早已被隐疾缠身。
去年底初闻其确诊,十余日前知其病情加重,我自始至终,从未敢做好别离的准备。只因我深知,需要他的,从来不止是我们一众同乡故友、亲朋同窗。这个众声喧哗、迷雾丛生的时代,更缺他这般守正、清醒、持中道而立的学人。
如今哲人其萎,清光长存。世间涨跌依旧,尘嚣依旧,却再难寻一人,如他这般洞明世事、默然醒世。
山河含悲,追思无尽。谨以北大八六级同学余世存先生挽联泣悼:
善颂善祷,歌斯咏斯,又恸人间失君子;
文经武纬,宏观微观,谁谕走马斗犬人?
转载自:微信公众号“石舫塔影”